一個獨行女子的精品生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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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群 張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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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| | ■自第一次參加了長江漂流后,陳小邛便踏上了探險這條不歸路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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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對很多平常女人來說,到了34歲,“這輩子也就這樣了”。而陳小邛這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女人,卻偏偏在這時候“飛”離了“軌道”﹔
■生活在四川省江油市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地方,陳小邛曾經只是一個國有企業的小辦事員,整天過著兩點一線的清閑日子,連去成都闖闖的念頭都沒有過。而今,41歲的她竟然成了一個“有可能的話,連南極都想去一趟”的獨行探險者﹔
■三闖長江源、兩進墨脫、一次橫穿塔克拉瑪干沙漠、尋找磴人、獨龍紋面女、與世隔絕的藏族父系部落,好几次從青藏、川藏、滇藏、新藏四條線獨自進藏探險……每次獨自上路,對“專業探險裝備”一竅不通的陳小邛只需要半個小時的准備時間﹔
■有人說她簡直是“瘋子”,就連不少朋友也在背后說她“怪”。其實喜歡她的人有時也想不通:為什么經歷了那么多“在路上”的艱苦和孤獨,從她臉上卻總是看不出歲月的痕跡,從她身上也總是能感受到活力與快樂?
宿命地說,這一切似乎只能歸因于1993年一次偶然的機會,因為工作關系,陳小邛結識了一位曾經參加過1986年長江漂流的朋友,當時,他們正在籌備再次漂流長江源,這位朋友只是隨口問了小邛一句:有可能的話,幫著拉點贊助吧。對朋友的事一向認真的小邛還真想盡辦法找來了三萬元贊助。
此時的小邛雖然聽探險老手們的故事聽入了迷,但卻從未敢想自己也能成為其中一員,直到探險隊臨出發前,一位攝影師突發奇想:“隊里如果有個女的,拍出來的紀錄片可能要丰富一些……”才一句話點醒夢中人。
這種提法立即遭到男隊員的反對,因為“女人麻煩”,但這更激得陳小邛做出了“到現在也不敢再做的事”──平生最怕蛇的她,那天晚上當眾親手殺了一條蛇,“現在想想這么做的確有點幼稚,可當時是真急了。不管怎么樣,反正能去就行。”
從此,陳小邛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。這對于當時已經年近34歲,過慣了清閑生活的她來說,恐怕是做夢也沒有想到的。
陳小邛覺得,要“深層次挖掘一下”踏上探險這條“賊船”下不來的原因。也許是受父親的影響,“父親是解放西藏的老兵,退休后寫了一本自傳,書里有許多他們當時在西藏時的驚心動魄的故事。我要去西藏的念頭,可能就從這兒開始,只不過沒像別的童年理想那樣在平凡生活中被磨滅,所以機會一來,便一下子找到了實現的突破口……”
自此,在一種全新生活的滋潤下,整個身心被逐漸激活起來的她便一發不可收拾,到1999年,她已經實現了從青藏、川藏、滇藏、新藏四條線獨自進藏探險的愿望,并參與了兩部紀錄片的拍攝,寫下了几十萬字的游記,還出了一本書:《穿越西部荒原──一個女人的探險手記 》。
“許多人都問過我,為什么要去探險,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回答,只是覺得這個過程很美……”
探險畢竟不是通常意義上的旅游,來自內心對困難的懼怕和各方的壓力,都會成為常人無法堅持下去的理由。然而,頗有“辦法”的小邛卻消化了種種阻力,讓探險的道路變得一馬平川。“一開始我請假時,我們領導死活不同意,甚至下了最后通牒:如果非要去,就按曠工處理。我猶豫再三,還是選擇走。那種心態很復雜,我知道別人很難理解我的做法,我也很難跟別人解釋清楚。我只有把我的經歷和感受寫成信,寄給當時單位的領導。”好在上天有眼,在陳小邛發出一封封信后,領導終于被感動了,從那以后便對她的出行大開“綠燈”。
這份對探險的執著恐怕連陳小邛自己都沒有意識到。是出于好強的本性,或是對未知世界的好奇,還是對戰勝自我的渴望?也許都有一些。“許多人都問過我,為什么要冒著生命危險去探險,這樣做值得嗎?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回答。其實我并沒有刻意地想達到某種目的,只是覺得這個過程很美。另外,我還有一點小小的虛榮心,覺得別人沒有經歷的我經歷了,別人沒有見到的我見到了,心里便好滿足。”盡管隔著聽筒,記者依然能感受到這位已年過不惑的“川妹子”所獨有的坦率與孩子氣,并體察到她不甘寂寞、不愿重復那種毫無激情生活的心境。
“每個人都有第一次,跨過去之后,就沒事了”
出發前,陳小邛很少考慮將來會遇到什么困難。“几乎每次臨行前都會有人問我路上怎么走?吃什么?遇到壞人怎么辦等問題,其實對這些我想得并不多,想多了也沒用,因為情況是不斷變化的,我相信自己有應變的能力。每個人都有第一次,跨過去之后,就沒事了。”探險前不做准備是不可能的,但想得太多,又往往會使人瞻前顧后,裹足不前。成功跨越第一次的陳小邛從此信心大增,膽兒也越來越大。看來,陳小邛還真得感謝自己這種大大咧咧的性格。
如果說第一次漂流的成功靠的是勇氣與毅力,那么隨后的一次次獨自探險,則更得益于日漸丰富的經驗。每次出行前,陳小邛都會查閱大量的資料,爭取多掌握一些沿途的情況。行囊中除了巧克力,裝得最多的便是各類藥品。“我是自費探險,每次出發時只能帶5000多元,為了節省開支,我有時會拿身上的一些物品同老鄉換吃的。西藏最缺的是藥品,我就用藥換食物,老鄉很開心,我也省了錢。”
“我以為這個民工不會回來了,沒想到萍水相逢的他竟守信返回。他救了我,唯一的要求就是讓我幫他拍一張全家福……”
除了第一次漂流是隨團完成的外,陳小邛之后的探險都是獨自出行。因為沒有足夠財力的支持,也為了讓探險變得更具有意義和挑戰性,她盡可能不坐車。而實際上,許多險惡的無人區也根本無車可通,只能靠兩條腿來完成。在這種時候,小邛不僅僅要承受體力上的透支,更要拿出一個人面對隨時都會遇到危險的勇氣。
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去墨脫的途中,她遇到了一位當地民工,便和他邊走邊聊,走著走著,前方突然發生了塌方,泥石流很快淹沒了前面的道路。面對這種突發而至的險情,見多識廣的小邛一時間也沒了主意。“還是這位民工有經驗,他讓我先別動,他去找找別的路,找到后就趕緊回來。但當時我想情況這么危急,我和他也只是萍水相逢,他未必會回來幫我。而且我必須趕在天黑之前翻過這道山,實在沒時間再等下去了,于是便不管不顧地一腳踏進了泥里。”沒想到,這一腳差點要了小邛的命。泥石流遠比想象中的更可怕,沒走几步的她便身陷泥沼。此時的山谷空無一人,小邛被一種巨大的恐懼籠罩著,第一次感到了生命的脆弱。然而就在她近乎絕望的時候,卻清楚地聽到一個發自內心的聲音:我不能死,我死不了!這個聲音頓時令她信心大增,她努力控制著自己逐漸模糊的意識,開始等待奇跡的發生。也許是命不該死,那個民工真的守信返回。“他救了我,上來后我就給他跪下了。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報答他,而他唯一的要求竟是讓我幫他拍一張全家福。”
類似這樣的險情,陳小邛在探險中碰到不止一兩起。無論是遇到翻車、錢包被搶,或是生命受到危險,她似乎都能吉人天下,平安歸來。“也許是命大福大,但說真的,意志力這個東西很奇特,關鍵時刻,堅持求生的欲望就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最可怕的不是險情,而是孤獨、寂寞”
在不斷的考驗中,向生命的極限挑戰似乎已成為一件苦中作樂的事。在徒步穿越塔克拉瑪干沙漠時,小邛獨自步行了11天,走得滿腳全是水泡,鞋都穿不上了,“每走一步都鑽心的疼,有時真想一頭倒下去再也不起來”。然而漫漫旅途中,“最可怕的還不是這些,而是孤獨、寂寞。”
陳小邛每一次獨行,都沒人同她聊天,也沒人為她排憂解難,分享收獲,更沒有電視機、錄音機等現代設備為她調劑生活。她只能自己同自己說話、自己為自己打氣,“有時寂寞得簡直要瘋掉”。最難挨的還是黑夜,“經常是伸手不見五指”,寂寥而無際的黑暗好像一張無法沖破的巨網,足以讓一個身處異地的人意志崩潰,但小邛硬是挺了過來。她有她的辦法,就是寫日記。無論身體多么疲憊,心里多么難受,她都堅持每天記日記。也許對她來說,堅持記日記已不再是一件逼迫完成的任務,而是變成了她挑戰生命極限的支點 。
“這就是屬于我的──精品生活”
想必在很多人眼里,陳小邛是一個怪人。為什么要賠上時間、精力與金錢去做一件既不贏利又隨時會有生命危險的事?這些在常人看來無法理解的事,發生在陳小邛身上卻顯得十分自然。也許是因為別人沒有經歷過,無法體驗到當中的樂趣,而置身其中的陳小邛卻體會到了,所以為了收獲那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滿足,即使吃再大的苦,冒再大的險她也覺得值得。“自打走上這條不歸路,我就沒有后悔過,真的,不是說大話。現在回過頭來看看,我發現,探險讓我的生活變得非常充實。挑選商品時,如果有可能,我們都會選擇精品,生活也一樣,我喜歡并追求這樣的精品生活。”盡管這樣的“精品生活”不是每一個人都愿意享受的,但對于陳小邛來說,這恰恰才是她想要的生活。“一年中我拿出10個月貢獻給社會及家庭,剩下兩個月我一定要留給自己,還原自我,做一個真正的陳小邛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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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北京青年報》 2001年12月21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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